第(3/3)页 “首领。” 棘根的声音压得很低: “真的要……听从他们吗?” 枯藤靠在兽皮上,胸腔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喘息。 他没有立刻回答,浑浊的目光越过木殿敞开的门,望向远处那棵已经枯萎的献祭树。 灰烬还在飘。 腐根使者抛弃了他们。 那个吞噬了苔衣部三百年的梦魇,被一个外乡人一拳打跑了。 枯藤忽然笑了。 那笑声沙哑、干涩,像是枯枝在风中折断,又像是在笑什么荒唐到了极点的东西。 笑着笑着,他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。 棘根脸色大变:“首领!” “无妨。” 枯藤摆了摆手,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,低头看着那抹暗红,沉默了片刻。 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棘根。 那双浑浊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里,此刻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.....不是绝望,也不是希望,而是一种被现实碾碎了所有幻想之后、只剩下赤裸裸清醒的……通透。 “棘根.....” 枯藤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 “我们苔衣部,还有办法吗?” 棘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 有办法吗? 腐根使者抛弃了他们,那片笼罩了三百年的气息消散了。 弑亲派的五个部落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,他们的守护神会踏平每一棵献祭树的灰烬,把苔衣部的族人一个不剩地吞进肚子里。 靠什么挡? 靠那些木矛?靠那些骨刀?靠那些连异兽都打不过的猎手? 还是靠那个躺在吊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糟老头子? 棘根的眼眶红了。 “没……没有办法。” 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 枯藤点了点头,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。 “腐根使者抛弃了我们。” 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没有怨恨,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: “不,应该说.....它从来就没有庇护过我们。它只是在圈养我们,像圈养牲畜一样。每十天喂它一个活人,它就赏我们一口喘气的机会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木殿外那些正在灰烬中寻找同伴遗骨的族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凉。 “人类外族虎视眈眈。弑亲派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。连我们供奉了三百年的神……都在吃我们的肉。” 他看向棘根,一字一句: “除了臣服,我们还有什么?” 棘根沉默了。 他知道首领说的是事实。每一个字都是。 但…… “臣服……” 棘根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首领,他们毕竟是外族人。我们连他们的来历、目的、底细都一概不知。就这样把苔衣部的命交到他们手里……” “那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?” 枯藤反问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。 棘根一愣。 枯藤没有等他回答,自己接了下去: “他们要的,不是我们的地盘。苔衣部的领地在十二个部落里最小、最贫瘠,连弑亲派都懒得抢。 他们要的,也不是我们的族人。三千二百个连异兽都打不过的猎手,在人类眼里连炮灰都算不上。”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棘根的脑子里: “他们要的……是整个森之母一脉,他们要的估计是那八尊守护神的命!” 棘根的身体微微一震。 他忽然明白了。 那些人类.....尤其是那个叫谭行的领头者.....从进入密林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把苔衣部当成敌人。 敌人需要消灭。 而他们需要的,是一双能在这片密林中走路的脚。 “所以……” 棘根的声音有些干涩: “他们不会把我们当炮灰?” 枯藤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 “炮灰?”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的东西: “棘根,你想多了。我们现在……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。” 棘根愣住了。 枯藤缓缓伸出手,枯瘦如柴的手指抓住棘根的手腕,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。 “但这是好事。”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,胸腔里的杂音越来越重,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,只顾着把自己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: “人类不需要炮灰的时候,就不会随意浪费我们。我们需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用。有用到……舍不得扔掉。” 他盯着棘根的眼睛,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年轻猎手的脸: “棘根,你带着族人,跟着他们。” “首领……” “听着!” 枯藤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棘根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。 “既然……选择了当狗,那就要当条好狗!”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决绝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肉,但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: “这不是耻辱。这是……活路。” 他松开手,整个人瘫软在吊床上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 棘根跪在吊床前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 枯藤望着木殿的穹顶,那里刻着苔衣部历代枝冠者的名字.....从第一代到第十八代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花板。 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段挣扎求存的历史。 三百年来,苔衣部就是这样活下来的。跪着、爬着、咬着牙、流着血、把自己的同胞一个接一个地送进腐根使者的嘴里..... 活下来的。 “你知道北域现在是什么局面吗?” 枯藤忽然问了一句。 棘根摇头。 枯藤缓缓转过头,望向木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那里有一只鹰在盘旋,翼展足有丈许,是这片密林上空真正的霸主。 “人族为王。” 四个字,轻飘飘的,但落在棘根耳朵里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 “漆黑大日消失了,银白残月陨落了,整个北域是人类的了!”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掌上,那双手曾经也握过骨刀、猎过异兽,如今连端一碗水都在发抖。 “三百年了。我们跪过腐根使者,跪过弑亲派,跪过每一个能让我们多活两天的东西。现在……该跪一个真正能打的了。” 他看向棘根,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: “去吧。带着族人,好好跟着他们。学他们的本事,学他们的规矩,学怎么活命。” “首领,那你……” “我?” 枯藤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,苦笑一声: “我这个老东西,连跪都跪不稳了。留在这里,给你们看家。要是哪天人类觉得我没用了…我会先死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 棘根跪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凉的木板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。 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枯藤以为他已经走了,棘根的声音才从地上传来,沙哑、哽咽,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: “是。” 他站起身,朝枯藤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木殿。 走到门口时,枯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苍老、疲惫,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 “棘根。” “在。” “记住一句话。” 棘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 “弱小就是原罪。” 枯藤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 “我们弱了三百年的罪……该还了。但现在有人愿意替我们扛一阵子……那就别让人家觉得,扛了一堆废物。” 棘根的背影僵了一瞬。 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大步走进了密林的阴影中。 木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 枯藤一个人躺在吊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族人清理灰烬的声响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 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,顺着那张布满纹路的脸颊滑落,滴在兽皮上,无声无息。 “三百年的罪……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: “苔衣部的历代枝冠者先辈们,希望....你们不要怪我!我真的没有办法了,我只想带着族人...活!下!去!” 窗外,那只鹰盘旋了两圈,振翅飞向更高处,消失在云层之中。 木殿穹顶上,十八个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不语,像是三百年来所有死去的苔衣部族人,正低头看着这个终于做出选择的老人。 ...... 密林深处,谭行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最高的古木。 “怎么了?” 龚尊问。 谭行沉默了片刻,收回目光: “没什么。走了。” 龚尊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跟上。 五人的脚步声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密林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吞没,只剩下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光斑,在地面上无声地移动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.....是咕玛带着两个苔衣部猎手在前面探路,按照谭行的吩咐保持着三十丈的安全距离。 苏轮忽然笑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 “谭队。” 他的语气里带着好奇: “刚才你在木殿里……什么‘庇护你们’、‘活下去’、‘变得足够强’……说得我都差点信了。你这是真想收编这些异族?” 话音刚落,前方的谭行脚步一顿。 他缓缓转过头。 那眼神..... 苏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在看某种令人费解的低等生物时才会出现的、纯粹的困惑。 “什么鬼?” 谭行开口,三个字,语气平淡。 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留他们干嘛?最后一定要亡族灭种。” 随即继续向前走去。 完颜拈花脚步微顿。 他侧头看了一眼谭行的,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.....不是惊讶,而是某种……意料之中的了然。 龚尊走在谭行身侧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,没说话。 辛羿在最后面,听到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换了个肩膀背弓,脚步依旧无声无息。 苏轮愣在原地大约两秒,然后小跑着追上去,脸上那点尴尬还没消退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后的清醒: “那……那你刚才在木殿里说的那些……” “不说点好听的,不说点他们愿意听的,不说点他们渴望的.....” “.....他们怎么会帮我们?” 他偏过头,斜了苏轮一眼,那眼神满是嘲讽: “你脑子塞了毛了?收编?开什么玩笑。” 苏轮:“……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点什么,但嘴唇动了半天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 因为谭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 苔衣部是什么?一个三千二百人的原始部落,连自己的守护神都打不过,连异兽都要靠涂汁液来躲避。收编他们干什么?当炮灰都不够格。 但他们对这片密林的了解.....每一条暗流、每一片腐沼、每一株草药、每一条异兽的迁徙路线.....这些东西,联邦花一百年都未必能摸清楚,甚至还可以以他们为跳板,去接触其他三族游离派..... 谭行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收编苔衣部。 他只是在……利用。 用苔衣部最渴望的东西.....活下去.....作为筹码,换取他们最值钱的东西.....情报。 等情报榨干了,等这片密林的路走熟了,等那些弑亲派,守墓派,和那八尊伪神被一个个清理干净…… 苏轮忽然打了个寒噤。 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这八个字,在联邦的拓荒史上从来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条铁律。 从长城建立至今,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灭掉的异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 有些是敌人,有些是盟友,有些甚至曾经跪在人类的旗帜下宣誓效忠。 结局都一样。 这不是残忍。这是生存。 在这片连神都在吃人的密林里,仁慈是比毒药更致命的东西。 “想明白了?” 谭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。 苏轮咽了口唾沫,用力点了点头。 “想明白了。” “想明白就闭嘴。” “哦。” 五人的脚步声重新变得整齐,在密林中渐行渐远。 辛羿走在最后,无声地回头望了一眼..... 远处,那棵最高的古木顶端,隐约能看到木殿的轮廓,像一只栖息在树冠上的巨鸟,在暮色中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。 古木之下,苔衣部的族人们还在清理腐根使者分身的残骸。 他们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被烧焦的骨片,用兽皮包好,放在献祭树的残骸旁边。 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在低声哭泣,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 三百年的枷锁碎了。 但他们不知道,碎掉的枷锁下面,是更深的深渊。 .....或者说,他们知道,只是不敢想。 第(3/3)页